巫女修行傳說前傳

~Before the Legend~

其之一

 「父親 … ?」

 橘紅色柔順的頭髮,從被推開的門中探了出來。

 稍微有點暗的房間中,坐著一個正在讀書的男人。窗戶推的半開,夏末的晚風輕拂入室。

 「父──」少女的臉龐探進房間。「 … 爸爸?」

 「是,」男人轉過身來,看起來相當年輕。「江露啊。怎麼啦?」

 「嗯∼嗯,」武露江露搖搖頭。穿著白襪的小腳進了房間,她轉身把門關上。小巧的身形緩緩的來到父親安田月夜身旁。「沒有什麼特別的事 … 」

 月夜笑了,將椅子向後挪了挪。「坐吧。」

 江露停了一陣,才坐在月夜的大腿上。「很久沒這樣了啊?」月夜翻了一頁書這麼說著。

 「 … 嗯。好像很久了 …… 」江露靠在月夜的胸前,「 … 很久沒跟爸爸撒嬌了。」

 「哈哈。」月夜摸了摸江露的頭。「妳也漸漸長大了啊。」

 江露沒說什麼,靜靜的坐著,看著父親看著的自己不懂的書。

 心裡想的,卻是另一回事。

 「是時間了啊 …… 好快。」月夜說道,令江露微微一驚。「感覺 5 年前的事像在昨天一樣 …… 」

 「 …… 」江露沒有作聲。

 看向外面的風景,螢光緩緩的在草原般的後院飄蕩,就像 5 年前一樣。

 是的, 5 年前 ……

 

* * * * * *

 

 「 ...... !」

 靈壓像爆炸一樣擴散開來,完全沒有辦法阻擋。

 顫抖的手指已經快要握不住沉重的刀了。果然才剛拿 3 個月,還不夠習慣嗎?接連受到強烈的靈壓襲擊,身體末端的知覺已經麻木。雙手緊握武士刀,才感覺到臉頰旁鮮血流下。會這樣出血,應該很嚴重吧 …… 連這麼去思考的時間和心力都沒有,江露再一次站了起來。

 才 9 歲大的女孩,身上本應如雪般潔白的巫女白衣染上比她橘紅髮色更深的紅色。白皙的雙足染滿了血塊和泥土,痛楚折磨著每一吋幼嫩的肌膚。

 痛,原來是這麼難受。

 「砂荷!意流!」

 呼叫妹妹們名字的聲音接近嘶喊,這麼做彷彿讓麻痺的身體找回了一點感覺。染血的木屐一踏,嬌小脆弱的身形再次逼近目標。

 風吹過芒草原,將絕望吹散了一地。芒草的碎片掠過路過者的屍體,略過倒在地上少女們的眼前。

 「姐 … 姐 …… 」

 知道自己傷的不是很重,砂荷掙扎著極力想要站起。藍色的短髮變的紛亂,本來戴的軟帽被扯碎扔在地上。雖然感覺到血液一滴一滴流過左腿被泥土吸收,但是不能就這麼倒下。不能 ……

 「喝啊啊啊啊───」

 江露力竭的吼聲伴隨著刀揮砍而出。靈波化成帶狀向魔物飛去,被一爪揮開。

 如同熊一般大,被西南方稱作「地獄犬」的魔物。不知是被什麼人召喚而來,為了什麼目的 ……

 長髮的少女倒在魔物的身側──儼然就是牠的獲物。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已經一動也不動了,鮮血大量的染紅了附近的草地。

 在攻擊之中,江露一瞬間再次看見這景象。

 痛,原來是這麼難受。

 連接近都沒辦法,江露下意識經過數次的閃躲後再次被地獄犬所噴出的瘴氣所擊中,緊接著被一爪砍飛。

 「大姐!!!」砂荷叫道,然而受傷,受到瘴氣靈壓襲擊的身體卻仍然站不起來。

 「呃啊啊!!」強忍著疼痛,以雙膝M地的江露再次的逼近了敵人,然而受了一爪的腹部忍受不了,迸出大量的鮮血,令江露停了下來。

 當然,敵人並不會漏了這一秒。

 以右手按著幾被貫穿的腹部,翻了幾個滾,執著讓江露留住了武器,並撐著它再次爬了起來。

 江露的瞳孔已經失去光輝,口中只是重複著喘息,以及妹妹的名字。

 看著江露再次爬起,這究竟是第幾次了?大姐的身體還撐的下去嗎?意流呢?

 「不要 …… 」

 沒辦法阻止絕望的思考,無法動彈的砂荷眼淚流了下來。

 清脆的響聲傳來,武士刀仰天飛起。

 「 …… 」

 江露沒有辦法動彈,眼中只剩下魔物逼近的身影。

 『對不起,我保護不了你們了 … 』

 腦中閃過這個念頭,江露的視野變成了白色。在那白色之中,彷彿看見了什麼黑色的 ……

 「武露家祕術,月影結咒界」

 還無法辨識的瞬間,綠色的光芒打破了幻象般的景色。

 「嘖!」

 銀色的短棍擊中了魔物,強烈的靈波炸裂出來,「止水!」

 強烈的一擊將結界內的魔物打碎,爆碎的靈波因為結界封閉直衝天際。

 「月夜!」

 「沒事,先看孩子們!」

 夫婦交換了兩句,穿著潔白巫女服的母親苗寺急奔向江露,在她倒下前接住了她。「小江!」

 「意 … 意流 …… 」江露無力的道,「快 … 」

 感覺到母親的體溫,江露的意識跌入了黑暗。

 痛,原來是這麼難受。

 

* * * * * *

 

 「意流!砂荷!」

 身體反彈性的繃緊了肌肉,穿刺進骨髓深處的痛處再一次將她的意識擊碎。

 重複了幾次,自己也數不清了。只是這一次,似乎沒有再痛昏過去。

 深夜。

 望著木製的天花板,模糊的視野花了好一陣子才能定焦。

 「不行,江露,不能起來!」

 感覺到父親的手輕輕的按住自己的額頭,崩潰的體力再次的將她的意識拉回黑暗。這樣子的情形已經幾次,又有幾次是聽到母親的聲音 …

 總之,在這個深夜中張開了眼睛,伴隨的只是寂靜。

 星光映入修息靈術,因為靈能的集中而顯得如海洋般深邃的深藍瞳孔之中。試著移動自己的雙手,從上面傷勢的瘉合看來已有三、四天了。

 「 …… 」

 將力量灌注在雙手,江露在床上坐了起來。

 有如被數千把鋸子摩擦,連呼吸都帶著萬分的痛楚。汗水在額前低下,才意識到自己光是坐起已流了這麼多汗。

 猛力翻身,江露跌到了地面上。雙手撐著床鋪旁的小桌,江露站了起來,顫抖著看向一向睡在自己隔壁雙人床的靠向她這一側的意流,以及另一側的砂荷。

 砂荷安穩的側睡著,身上的傷似乎已經沒有大礙。本來就比較沒有受傷,瘴氣的影響也早就應該被父母的除咒術移去了吧。

 月光下,意流的長髮披散在肩上。身體被披著的毯子蓋住,隨著沉穩的呼吸聲微微的上下起伏著。除了額頭上以及看不到的毯子下的繃帶之外,一切好像沒有什麼不同。

 正鬆了一口氣的江露,吐出的氣到一半停止了。

 自長髮之中透出來的,是妖精,或稱精靈族一般的,尖長的雙耳;白皙的皮膚透出一種不完全相同於人的美麗氣質。

 

 ──可是這樣的話,妳會 …

 ──沒關係的,我不願意看到主人死去 … 至少在還能救她的時候 … !

 

 昏迷之中似乎聽見,意流結識的妖精族少女的式神靈與父母的談話。

 『那,意流當時是──』

 江露跪倒在意流身前,眼淚撲簌簌的跌落下來。沒有感覺到自己身體的痛楚,更沒有察覺裂開傷口所流出的血。

 痛,原來是這麼難受?

 「──姊?!」

 朦朧視野中見到江露跪在床前,砂荷嚇的跳了起來,顧不得自己腳上的傷,一跛一跛的跑到江露身邊。

 一向溫柔開朗,有時候呆呆的姐姐,如今竟跪在妹妹的床前。「姊!姊──」砂荷看見了江露跪著的雙腿,全身的力量像被抽乾了一樣。

 之前被砍傷的傷口緩緩的流著鮮血,沿著大腿流到木質的地板上。膝上的傷口和血黏結在地面上,半乾的血液不知已流了多少時間。

 姐姐,究竟跪了多久?

 「──大姊!!!!」

 砂荷失去理智般尖聲叫了起來。「大姊,不要這樣子,妳 … 妳流了好多血 …… 好多血 … 」

 江露緩緩的轉頭,砂荷所見到的面容,已經不是平常的姐姐了。失去光輝而緊縮的瞳孔透露出強烈的自責,悲傷,恐懼 …

 「都是 … 我 … 沒有保護好你們 … 沒有 … 保護好 … 意流 …… 」

 「不是這樣!大姊 … 不要這樣子,妳的傷 … 」

 「都是 … 我的錯 …… 我 … 」

 「大姊!不要 … 再這樣下去 … 妳 … 妳會死啊!這麼多血 … 大姊!」

 絲毫沒有理會砂荷的哭喊,流著淚的江露只是一直重複著相同的話語。一直,不斷的 ……

 「小江!」

 父母月夜和苗寺衝了進來,一直忙著照顧孩子的兩人臉上早已透露出疲勞的神情。父親月夜當下立刻抱起江露,一陣撕裂的聲音令砂荷幾乎昏了過去;然而江露絲毫沒有知覺似的,仍然重複著片段的字句。

 「小江 … 不是妳的錯 …… 乖 … 」

 苗寺將江露抱在懷中,流著淚心疼的輕撫她橘紅的長髮。父親一邊照料著江露的傷口,一邊偷偷的擦拭著眼角。

 被姐姐嚇著的砂荷在父親的陪伴一邊下哭泣一邊入睡;江露也力竭在母親懷中昏睡了過去。

 整個晚上,重傷的意流並沒能張開過眼睛。

 

* * * * * *

 

 聽到了小跑步的腳步聲,江露吃了一驚。

 「大姊?」

 意流推開了房間的門,和江露四目相對;雖然後者很快的別過了臉。

 「太好了,」意流轉身緩緩的關上了門。「最近好少看到姐姐 …… 」

 自從傷勢轉好之後,除了吃飯之外,江露持續的在外面練習刀術已經有三四天的時間了。清早出門,直到深夜才回來。雖然母親的鷹式神白羽跟著,但是知道原由的一家人,仍然相當擔心。

 當然,意流是不知道的。

 「 …… 」江露收起了翻開之後並沒有在看的書,右手拿起佩刀站了起來。

 「大姊,等一下 … 」意流擋在了門口前面。

 「 …… 」江露微微低下了頭,臉側向一邊。

 意流的小手握住姐姐的手。白皙的皮膚傳來的是那麼熟悉的體溫。「大姐 … 妳是不是 …… 討厭意流 …… 」

 「──怎麼會!」江露吃驚的答道,

 「因為大姐好像躲著意流 …… 」意流低著頭道,聲音中帶著孤獨的寂寞。

 「那 … 那是 …… 」腹部又傳來痛楚,江露下意識的以左手按住。

 傷,早就痊癒了才對。

 「 … 會痛嗎?」意流擔心的看著江露,深藍色的眼睛中沒有一絲責怪,連那樣的察覺都沒有。

 「意流 …… 姐姐 …… 妳不怪姐姐?」

 「為什麼?」意流問,「姐姐做錯了什麼嗎?」

 「我 …… 」江露一時之間,竟回答不出意流的問題。「那一天 … 」

 意流側著頭。「嗯?人家的身體沒事了喔。很痛很痛,可是意流沒有哭喔!」說著意流笑了起來,隨即拉起江露的衣服。「姐姐的身體沒事嗎?還會痛嗎?」

 「 … 可是 … 我 … 我沒有保護好妳們 …… 我 … 」

 「可是,」意流說道,「二姐說一直到爸爸媽媽來之前都是大姊保護著我們耶?」

 江露停了下來,意流大大的眼睛看著她。「所以人家現在才好好的 … 大姊?」

 江露忽然緊緊抱住意流,哭了起來。

 「大姊?還會痛嗎?嗯嗯?」不知所以然,意流用小手撫著姐姐的背。「不痛不痛喔∼,意流痛的時候大姐都這麼說,然後一下子就不痛了 … 」

 江露沒有說什麼,只是抱著妹妹。

 門的背後,砂荷擦拭著眼角,輕聲的離開了。

 

 過幾天就要出發了。自己的修行之旅 …

 父親依然看著自己看不懂的書,輕撫著自己的頭髮。

 『我要成為獨當一面的巫女,永遠守護她們的笑容。』

 在父親一如幼時般溫暖的懷抱裡,江露,這麼想著。

 

其之一 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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